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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native 的人,是什么样的人

从 2023 年开始做大语言模型应用,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:最快适应 AI 的人,往往不是技术最强的人。
一个反复出现的观察
这几年我一直在做大语言模型相关的产品。看得越多,有一个现象越扎眼:身边转型最快、用 AI 用得最狠的那批人,几乎都不是技术能力最强的人。反过来,很多在上一个时代非常成功的工程师、设计师、专家,面对 AI 的时候反而显得迟疑、抗拒,甚至有点用不起来。
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工具熟练度的问题,学会打字、学会点按钮,谁还不会呢。但越想越觉得不对。真正的分水岭不在工具,而在一个更底层的东西:你对这个世界、对自己、对 AI,默认假设是什么。
所以我想认真回答一个问题:所谓「AI native 时代的人」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这篇文章是我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的过程。
每一代「原生的人」,差别不在工具,而在默认假设
先把时间拉长一点看。
互联网出现之前的人,默认假设是「知识是稀缺的,获取是有成本的」。一本书、一份资料、一个懂行的人,都不好找。所以那一代人的核心能力是记忆和内化,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,基本决定了你能做多少事。瓶颈在于「获取信息」。
互联网原住民的默认假设变了,变成了「信息是过剩的,我随时能查到」。于是核心能力从记忆转向了筛选和判断:你不需要背下答案,但你得知道怎么搜、怎么分辨哪个来源靠谱。瓶颈从「获取」变成了「筛选」。
到了 AI 时代,我觉得发生了一次更根本的跳变:默认假设变成了「能力是可以即时获得的」。不是「我去学」,不是「我去找会的人」,而是「我现在就能做,通过把我想要的东西描述清楚来做」。瓶颈又一次迁移了,从「筛选信息」变成了「精确地表达意图」。你能多准确地说出你想要什么,就决定了你能做出什么。
这条线串起来很清楚:每一代人的核心能力,从记忆,到搜索与判断,再到定义问题与表达意图。每一次,人的价值都往更上游走了一层。

为什么上一个时代的强者,反而转得最慢
理解了这条线,就能理解那个反直觉的现象了。
上一个时代的成功者,很多人其实从来没有被真正要求想清楚「自己到底要什么」。这句话听起来奇怪,但你想想一个资深程序员的日常:接到需求,拆解需求,用技术把需求实现出来。他的核心竞争力在「怎么做」,怎么把一个已知的目标用最优雅的方式做出来。设计师也一样,客户说「我要高端大气」,他凭经验和审美把这个模糊的词翻译成具体的方案。
注意,这些人在旧范式里之所以值钱,恰恰是因为他们把「别人说不清楚的事」变成了自己的壁垒。「你不用想清楚,我能帮你想清楚、做出来」,这是他们整个价值体系、身份认同、定价权的来源。
现在 AI 来了,这一层「翻译加执行」的壁垒开始被快速压缩。问题就变成了:当你花了十年建立起一个「我比你更懂怎么做」的身份,突然有人告诉你「怎么做」不再稀缺了,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?
大多数人的反应不是「太好了,我终于可以去想更上游的问题」,而是本能地否认这个变化的合法性:AI 写的代码不行、AI 做的设计没灵魂、AI 写的文案没温度。这些判断里有对的成分,但驱动它们的情绪,本质上是一种身份防御。
我们常说的「放不下身段」,我更愿意精确地描述成:身份和技能绑定得太紧了。「我是一个优秀的程序员」这句话里,「程序员」既是职业,也是自我。当编程的壁垒被 AI 拉低,他感受到的不是「多了个好用的工具」,而是「我是谁,这个问题突然没有答案了」。这不是一道学习题,是一道存在题。它需要的是一次告别,而不是一次升级。
从 Workflow 到 Agent:一个关于「谁更值得信任」的故事
这一段我想讲点行业内的事,但会尽量讲明白,因为它特别能说明问题。
大语言模型刚开始被用来做应用的时候,主流做法是把模型当成一段程序里的一个「函数」:给它一段固定的指令(行话叫「系统提示词」),让它去做一些过去要么得靠复杂算法、要么人写代码根本做不了的事,比如理解一段自然语言、做个判断、归类一下。
很快,大家发现单个「函数」不够用,于是出现了一个东西叫 Workflow(工作流):人先把一件事拆成一张流程图,第一步干什么、第二步干什么、遇到这种情况走左边、遇到那种情况走右边,AI 只负责把流程图里的某些节点执行掉。前两年很火的「扣子」(字节做的产品)就是典型,你拖拖拽拽把流程搭出来,AI 在里面打工。
当时圈子里有一场争论:到底是 Workflow 好,还是 Agent 好。Agent 是另一种思路:你不画流程图,你只告诉 AI 一个目标和一些约束,具体怎么走、查什么资料、调用什么工具、走几步,全部由 AI 自己决定。
我后来想明白,这场争论表面是技术路线之争,骨子里是一个哲学问题:到底是人更值得信任,还是 AI 更值得信任?
Workflow 的架构,假设是「人比 AI 聪明」,所以路径由人规划,AI 只管执行。这在 2023、2024 年是合理的,因为模型确实还不够强。但更深一层是,这个架构让很多人多年积累的经验和「软件工程的方法论」有地方安放,你流程图画得越复杂、分支越多,越证明「这些判断 AI 做不了,得我来」。Workflow 某种程度上是经验主义者的舒适区,它让「怎么做」继续值钱。
Agent 的本质变化,是你把「怎么做」也交出去了。这在心理上的门槛,其实比技术上的门槛高得多,你必须能忍受不知道过程。对一个被确定性和可控性训练了十年的人来说,这几乎是信仰层面的挑战。
到了 2026 年的今天,我们已经很少谈 Workflow 了。今年真正火的是 Claude Code、Codex 这类「编程 Agent」:你在命令行里给它一个任务,它自己去看代码、思考、改文件、跑测试,最后把活干完,像一个真的工程师在一个空间里工作。我个人觉得,今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「Agent 元年」。
而一个人怎么看待 AI,我观察下来大致有三层,像一条进化的光谱。
第一层,「AI 不如我」。这种人还在和 AI 比谁强。问题是,他在和一个进化速度比自己快几个数量级的东西赛跑,结局是注定的。
第二层,「AI 是我的装甲」。这一步已经很先进了。你不再和 AI 竞争,而是把它的能力纳入自己的能力边界。Claude Code 之所以火,就是因为开发者穿上了装甲,一个人能干一个团队的事。
第三层,「AI 是我的伙伴」。这一步和「装甲」有个微妙但关键的区别:装甲的隐含假设还是「我是主体,AI 是工具,方向我定」;而伙伴意味着你承认 AI 可能在某些维度上比你想得更清楚,你愿意让它反过来影响你的判断、你的方向,甚至你对问题本身的定义。
这最后一跳才是最难的。因为前两步都不伤自尊,「AI 不如我」完全不伤,「AI 是我的装甲」甚至增强自尊。只有到第三步,你才真正要面对那个问题:如果 AI 在很多事情上比我强,那「我」的价值到底在哪?

所以,AI native 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
绕了这么大一圈,我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。
AI native 的人,本质上不是「AI 用得最熟练的人」,而是懂得怎么和 AI 一起协作、达成结果的人。他不把 AI 当成一个「输入 A 就一定得到 B」的计算器,而是当成一个极其聪明、极其博学的协作对象。说句可能有点冒犯的实话:我现在很多知识,是跟模型学的,我不需要在每一件事上都比它懂得多。
如果要拆出几个具体特征,我会说是这几条。
第一,对「不知道过程」有容忍度。 很多人把大语言模型当搜索引擎用,本质是因为搜索引擎给你十个链接、你全程掌控;而模型直接给你一个答案,你不知道它怎么来的。能接受这种不透明的人,转得最快;不能接受的人,会一直卡在「我怎么验证它说得对不对」,然后退回自己的老办法。
第二,习惯用自然语言思考,而不是用流程思考。 很多技术背景的人,脑子里是 if-else 的树状结构,跟 AI 说话也本能地想先把需求拆成明确步骤再喂进去。AI native 的人是直接说「我想要什么效果」,让 AI 自己去拆。这个差别看着小,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认知习惯。
第三,愿意从 AI 的输出里学习,甚至修正自己。 看到它的判断,不是急着证明它错,而是反过来想:是不是我的思路有盲区?承认在某个领域不如一个模型,对很多靠「我懂得多」吃饭的人,老师、顾问、医生、高级工程师,是个尊严问题,但这恰恰是那一跳。
第四,也是最核心的:能在「要什么」这个层面思考。 过去的教育和职业体系,基本只训练我们解别人定义好的问题,老师给题、公司给任务,我们在「怎么做」上竞争。AI 时代真正的平权,不是「人人都会写代码」,而是「你到底想要什么、你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」这个问题,第一次被平等地抛给了所有人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转型最快的,往往是产品经理、独立创作者、小团队创始人。不是因为他们技术强,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习惯从意图出发,技能只是手段。
这件事,正在重新定义教育
顺着往下想,就绕不开教育和下一代。
单从应试教育的角度看,它过时的部分确实很多:背诵事实、套公式解题、追求标准答案,这些大语言模型全都能做,而且做得比人好。继续在这些维度上训练学生,基本是在浪费他们的生命。
但我想说句公道话,应试教育里有一样东西被严重低估了:它训练了一种在约束下长时间专注、把不喜欢的难题啃懂为止的纪律性。这种韧性和深度思考的习惯,在 AI 时代反而更稀缺,因为 AI 让一切来得太容易,人的自然倾向是停留在浅层:问一句、拿到答案、走人。真正能把 AI 用到极致的,恰恰是那些能坐下来深想「我到底在问什么」的人。
所以问题不是「要不要废掉应试教育」,而是它该训练的那个核心要被重新定义:从「怎么做」(让给 AI),转向「发现并定义问题」「判断哪个方案更好以及好在哪」,以及一件特别容易被忽略的事,在物理世界里真实地动手、真实地经历。
这里要给现在的家长提个醒。最近我常听到一个思路:给孩子配台电脑、装上 AI,让他把作业、学习、甚至情绪和心事,统统交给 AI 去解决。前半段我同意,让孩子从小习惯用自然语言和 AI 协作,把所有认知性的问题交给它,他到二十岁时在「表达意图」上会远超同龄人,这是实打实的先发优势。
但「情绪和心事也交给 AI」,我得很认真地说:这恰恰是不该交出去的部分。不是因为 AI 安慰得不好,而是因为情感能力本身,必须在人和人的摩擦里才能长出来。孩子跟同学吵架了,回去跟 AI 聊,AI 会帮他分析、安慰、给建议;但他真正缺失的,是在那场冲突里学会读对方的表情、学会道歉时的尴尬、学会关系破裂又修复的完整体验。这些没有真实的人际交互,长不出来。
我自己有个很直接的体会:之所以我能想清楚很多问题,不是因为工具多强,而是因为我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真实生活里,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、直觉和问题意识,AI 只是帮我把这些原材料激活、结构化了。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只和 AI 对话,没在真实世界里攒下这些原材料,他和 AI 的对话质量会很低。不是 AI 不行,是他自己没有东西可以被激活。
社会会为什么样的人,付更高的溢价
最后落到一个最现实的问题:当 AI 像今天的互联网一样普及到全世界几十亿人,社会会为什么样的人付高价?
先想清楚今天的白领为什么薪水高。白领这个职业从工业革命之后才出现,本质是企业把一批人组织起来,让每个人作为一个稳定的产出单元,再把这些产出串起来创造价值。而白领高薪不是因为这份工作更「重要」,代码按时上线和外卖准时送达,对各自的用户同样重要,而是两个结构性原因:第一,信息处理能力在过去几十年是稀缺的,得靠多年教育才能培养,供给有限;第二,白领的产出能通过数字化被放大,一个程序员写的代码能服务一亿人。 可规模化的稀缺能力,这是白领高薪的公式。
AI 正在做的,是把这个公式的第一项摧毁掉。当任何一个能描述需求的人加上 AI 就能写代码、做分析、做设计,供给暴增,价格必然下行。这不是猜测,是经济学的基本规律。
那么未来的溢价会流向哪里?我判断会出现几条新的轴。
一是不可复制的判断力。 AI 能生成一百个方案,但决定选哪个、为什么选、在这个特定场景下什么算「好」,这个判断来自一个人全部的生活经验、价值观和审美,本质上无法标准化复制。这就是为什么「定义问题」的能力会越来越值钱。
二是物理世界的稀缺性被重新定价。 外卖员、电工、护工、军人,这些工作必须有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空间里操作,AI 再强也替不了。更深一层是,在物理世界里长期交互积累的直觉,老电工看一眼线路就知道「这儿要出问题」,是 AI 最难获取的数据。当数字世界的工作被 AI 大幅压低成本,物理世界的人力就成了相对更稀缺的资源。我不是说外卖员会比程序员赚得多,但这个差距一定会缩小。某种意义上,这是一种迟到的公平。
三是信任和影响力的溢价会急剧上升。 当所有人都能借助 AI 产出专业级的内容,内容本身就不值钱了,「这是谁说的」反而变得极其重要。同样一句话,一个有百万粉丝的人说出来和一个匿名账号说出来,效果差一百倍,AI 时代这个差距只会更大。因为当能力被拉平,人本身的可信度就成了唯一的差异化因素。
顺下来,未来最高溢价的大概率是两种人:一种在物理世界里创造不可替代的体验,顶级厨师、出色的外科医生、能让你真正感到被理解的人;另一种在人类社会里拥有高信任度和影响力,他们的价值不在于自己能做什么,而在于一句话就能调动资源、改变别人的决策。
我也想诚实地说一句:这不是一个纯粹乐观的故事。会被压缩的,是大量纯靠「我会做这件事」吃饭的中间层白领。不是这些工作会消失,而是当 AI 能覆盖他们八成的活,他们的议价能力就只剩那两成。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「定义问题的人」或「不可替代的物理世界专家」。这个中间层被压薄的过程里,会有很多人很痛苦,这需要政策、教育和社会保障一起跟上,而不该被一句「拥抱 AI」轻飘飘地带过。
落点:把自己产品化,以及做一个鲜活的人
讲到这里,有个能力浮出水面了:把自己的能力产品化。
其实今天的白领也在做类似的事,但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规模化自己,只是被别人规模化了。程序员的代码服务了一亿人,可那份规模化收益归公司,他卖的还是时间,只是单价高一点。真正吃到规模化红利的,是能把自己的能力变成产品的人。
AI 在这件事上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变化:产品化的门槛被压到了历史最低。过去你有一个好想法想做成产品,需要一个团队;现在一个人加上 AI 就能跑通。「发现问题、定义方案、做成产品、服务很多人」这条路,第一次对个体真正打开了。
但有一点容易被忽略:产品化的核心不是「做出来」,而是「知道为谁做、为什么他愿意付钱」。AI 能帮你把东西做出来,却替不了你去理解另一个真实的人的痛苦和需求。我之所以能在外贸这个行业里想到一些产品方向,不是因为技术多强,而是因为我真的懂这个行业里的人每天在为什么头疼。

所以这一整套想下来,其实指向同一个结论。
AI native 时代最值钱的人,是能把对真实世界的深度理解,通过 AI 产品化地放大给很多人的人。理解世界,靠你自己活出来;放大,靠 AI 帮你。两条腿,缺一条都走不远。
而你有没有注意到,这篇文章梳理出的两条主线,「能定义问题」和「能在人类社会里建立信任与影响力」,其实指向同一个根:这个人有没有一个真实的自我。能定义问题,前提是你知道什么对你重要、你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;能让别人信任你,前提是你有真实的情感和稳定的价值观,别人能感受到你是「真的」。这两件事,AI 既代替不了,也伪造不出来。
这就引出一个有点反直觉的结论:AI 越强大,「做一个真实的人」就越值钱。
在 AI 之前,一个人可以靠技能把自己藏起来。代码写得好、PPT 做得漂亮、英语说得溜,这些就是面具和盔甲,别人不需要知道你是谁,只要你能交付。很多人一辈子都在用技能,回避「我到底是谁、我到底想要什么」。AI 把这层壳剥掉了。当所有人都能借助 AI 完成交付,剩下的就是你这个人本身:你的好奇心、你的审美、你的判断,以及你能不能让对面那个人感觉到你在认真听他说话。
所以,如果让我用一句话回答「AI native 的人是什么样的人」:他不是一个记忆力超群、或者把自我价值的八成押在某项技能上的人;他大概率是一个鲜活的、热爱这个世界、对很多事情都还保有好奇心、能定义问题也能和别人真正建立连接的人。
技术绕了一大圈,最后把人推回了那几个最古老的问题:你是谁,你在乎什么,你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。